亦一

【诚楼诚】喀秋莎(中)

注:过渡章写得我无比纠结,一把流水账。中是因为阿诚哥还没给明长官唱歌呢。


不知是不是离开特工岗位太久,绷紧的弦有些松了。回国后明楼竟起了联系明诚的念头。可是明诚一直潜伏在国民党内部,知道他身份的人少之又少。而明楼早已不再插手情报部门的事,连以工作的名义联系都不能。

他虽然不能联系明诚,明诚却会给他写信。间隔不定,短则一月,长则半年。都是寄到当初收养明诚的孤儿院,他会借着探望的名义去取。信里的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,过节了问个好,季节变了,加句添衣。明楼看了却觉得安心,就好像当年明诚还在身边时时照顾自己一样。明诚寄的信他每封都回了,却没有一封寄出过。

这次明诚有半年没来信了,明楼的心里觉得空落落的,耐不住向如今已是情报处负责人的明台打听。明台告诉他明诚的工作进入重要阶段,这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明台拍了拍自家大哥的肩,却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,这种事谁敢保证呢。

一到冬天明楼的旧疾就容易犯,工作也就力不从心。接到明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家里休养,上海的旧宅已经捐给了国家,这是政府给他在北平安排的房子,只住了他一个人,布置也极为朴素,只有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当初明诚画的《家园》。

电话里明台的语气有些急促,他说明诚顺利完成任务,破坏了国民党在大陆潜伏的最大组织。那边忽然传来吸气声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是却身受重伤,现在已经送到上海抢救。

明楼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几乎握不住话筒,半响才说出四个字:“哪家医院?”

明台听他说话都带着颤音,忙安慰道:“大哥,阿诚哥有我看着。你身体不好,这大冬天的你明早再搭飞机过来。”

明楼只觉得自己全身抖得厉害,明台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又咬牙重复了遍:“哪家医院?”

明台知道拦不住只能告诉他:“中心医院,2楼手术室。” 

不等明台说完明楼就挂了电话,草草收拾了随身衣物提上箱子就冲出门去。找了熟识的飞行员,连夜给他送到了上海。

明楼下飞机的时候明台派来接他的人已经到了,雪夜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,安静地让人害怕。一路上明楼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,掐着自己的手腕,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,阿诚不会有事的。

明楼到医院的时候,明诚的手术已经结束。他脚下一转就往六楼病房奔,等不及电梯直接跑了楼梯。刚到病房门口,明台就迎了上来,面色沉重:“子弹取出来了,但是医生说还没有脱离危险期。”

明楼一手扶着墙大口喘着气,猛得抬头看他:“没脱离危险?”

明台看着明楼,眼神有些怯怯地避开了,张嘴想安慰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侧身让开路:“阿诚哥在里面,你去看看他吧。”

明楼一脚迈出却又停住,深吸一口气,才止住手上的颤抖,推门进去。

病床上的明诚双眼紧闭,脸色苍白,面容较三年前更为消瘦。明楼怔怔看着他,觉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盈满了眼眶,却并没有落下。他一步步走到明诚的病床前,他梦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,他想了无数的可能,却没有想到是这种方式。这几步就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到了病床边竟是身子晃了晃再也站不住。明台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他。

明楼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“大哥……”明台看着他俩一个病床上尚未脱离危险,一个气都没喘匀身体本来就不好,实在放心不下。

明楼扶着床前的椅子慢慢坐下,眼睛盯着病床上的人不能移开分毫:“你去吧,我知道为了这任务你也辛苦很久了。三年没见,就让我陪他好好待会吧。”

明台不再言语,退到门口,看着明楼颓然的背影心下感慨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大哥这样慌乱的样子,他印象中的明楼,当地下党时运筹帷幄,处变不惊。担任财政部要员后更是长袖善舞,八面玲珑,极少喜怒上脸。他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明诚,叹了口气,心道大哥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。

五天里,医院给明诚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。

明楼看着明诚一次次被推进手术室,又被推出来。每一次都好像自己被碾成一片片,又重新拼起来一样。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无助地看着门上的红灯,掌心里尽是指甲刻出的红痕。

明诚这几日低烧不断,身上总是有汗。明楼拧了把毛巾为他擦身,动作轻柔又仔细。擦完身上换块毛巾又给他擦脸,俯下身明诚的脸正好凑到眼前。这张脸三年未见却无比熟悉,眼角眉梢都还是当初的模样。明楼拿着毛巾的手忽然停住,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慢慢抚过明诚的脸庞,一寸又一寸,明诚的每一分就算闭上眼睛他都能在心里清楚地描绘。

自己少时痛失双亲,在大姐的照顾下长大,青年时国家危难,毅然加入共产党成为地下党,后来卧底国民党,加入蓝衣社,到卧底汪伪政府成为三面间谍,大姐遇难。抗战胜利继续卧底国民党,直到见证新中国的成立。桩桩件件,阿诚都在自己身边。所有的记忆里都有阿诚。明诚陪伴他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了如今快要知天命的年纪,陪他走过了最快乐和最黑暗的时光。

他的指尖向下,轻轻地抚过明诚颈侧的伤疤,擦身的时候,明楼发现明诚身上新添了很多疤痕。他手下一顿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错过了明诚的很多事,他们错过了很多事。他们曾经约好等国家安定要一起去巴黎,他教书,他画画,要买一幢就像明诚画里那样的房子。说好明诚要唱《喀秋莎》给自己听。

可是这些事,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。

明楼收起毛巾,为明诚换上衣裤,又替他捻好被角,看他神色安定才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,缓缓向后靠上椅背,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。过了会,脑袋里肆虐的疼痛终于缓和些了,他带着椅子往前挪了挪,靠上前把手伸进被铺里摸索到明诚骨节分明的手,慢慢握紧。

明诚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床前一手撑头打着瞌睡的明楼,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楚是梦是真,就这么怔怔看着,也不出声。此时的明楼神色憔悴,眼底乌青一片,在明诚眼里却未减半分风采,还是当年迷倒众生的贵公子模样。明诚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,抵着明楼的手掌慢慢翻手与他十指相扣。

明楼睡得本来就浅,察觉到手上的动作,猛然间惊醒就看到阿诚睁着眼睛看着自己,一时又惊又喜。

“阿诚!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?身上还疼吗?”

明诚张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痒难受,不由皱起眉。

明楼忙拿过床头柜上晾上的水杯,碰了碰是温的,才递到明诚嘴边:“先别说话,喝点水润下嗓子。”

明诚抿了口杯子里的水,感觉嗓子里舒服不少:“大哥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 “我能不来吗?”明楼接过杯子站起身,“你躺着别动,我去叫医生。”

医生检查之后确认明诚已经脱离了危险期,就是还要卧床一段时间,但伤了右手神经,恐怕以后不能拿枪了。明楼深深叹了口气,觉得几日辛苦都值得了,又想到明诚的右手,不知该为他惋惜还是为他庆幸。

这几日明楼推了北平的工作,专心在医院照顾明诚。他在病床旁搭了张小床,贴身照顾,事事亲为,简直比高级护理还要细心。明诚倚在床头看着他忙前忙后为自己递药送水,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些得意。

明楼看他不说话放下手里削着的苹果紧张地问:“发什么呆呢?是不是哪里难受?”

明诚抿着嘴摇摇头,说:“大哥你的样子和我梦里一模一样。”

明楼当他还迷糊呢,切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笑骂道:“你小子,做梦还想着让我伺候你呢?”

明诚难得没有回嘴只是摇头否认,这倒勾起了明楼的好奇。

“那你梦见我什么?”

明诚看着明楼,脸上尽是温柔:“我梦见小时候你牵着我的手走进明家,梦见你带我去上学,梦见我们一起在塞纳河划船,梦见我们在河边买了一幢房子,梦见我和你……”话到一半却是再说不下去,他倾身上前握住明楼的手,言语里有些哽咽:“这些事,我每天都会在梦里梦到,也只敢在梦里。”

明楼紧紧握住他的手别过头,一言不发。三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只能在梦中与他相聚?多少次午夜梦回,梦里言笑晏晏,醒来空对孤影。明诚的心意他全明白,而他对明诚亦然。从彼此确认爱意到如今已经16年了,16年里他们如履薄冰,几经生死。人生还有多少个16年?他想起在手术室外那盏刺眼的红灯,想起明诚再不能拿枪的右手,想起那些不知该寄往何处的信。明楼忽然觉得眼眶发红,五天的担心惊惧喜悦释然都化为一行清泪,顺着脸颊滴落在床单上。

“阿诚。”明楼清清嗓子唤了一声,转过头看着他平静地说:“我们去法国吧。”

“好。”明诚的声音打着颤。他等这一句等得太久了,他和明楼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。

明诚挣扎着坐起身将面前人狠狠抱在怀里,似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。明楼双手紧紧搂着明诚背,埋头在明诚的颈间,心底对自己说这辈子都不再放开。

明诚出院后,跟明楼回了北平。明楼辞去了财务部的职务,他本就因为身体原因不再适合这个工作,而明诚也从情报工作上退了下来。两人在明台家里过完年就着手把国内东西都收拾了准备前往巴黎。走之前回了趟苏州老家祭拜父母和大姐。

新中国成立之后土地改革,墓地也重新规划,明楼拆了原来修葺豪华的明家墓地,把明镜和父母的坟迁进公墓里。

公墓建在半山腰的山坳里,从山脚向上是一段长长的石阶路,两旁松柏傲雪犹青。正值正月时节,上坟扫墓的人不少,有一个人提着香火黄纸的,有夫妻带着孩子的,有少妇一人抱着孩子的,还有两鬓斑白相互搀扶着的老人。明楼和明诚这样的壮年在这一行人倒显得有些突兀。

明诚没来过这里,不比每年三趟往这里跑的明楼熟路。就由明楼领着沿着山路拾阶而上。

他俩来得早,雪后的早晨尚有些灰蒙,寒风里还带着些冷冽。明楼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,明诚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问“大哥,冷吗?”明楼自那年在国民党监狱里伤了肺,冬天就格外怕冷。

明楼缩着脖子说:“不冷。”

心知明楼逞强,明诚索性拉他站住,替他将大衣领子竖起来,又摘下自己的围巾绕到他脖子上,照脸围了个结实还在脑后打了个结。这下明楼脸和脖子是暖和了,就是好好的呢大衣活脱脱穿出东北棉袄的样子,要是有顶部队棉帽就更像了。全然没了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学者样。

明楼挣了两下拗不过明诚,也就随他去,只是佯怒道:“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却因为脸上围着围巾说话声变得支支吾吾,半点没有责怪的气氛。

明诚自觉地把自己的大衣领子也竖起来一脸无辜地说:“我冷。”

明楼被他的样子逗笑,放下架子催促道:“快走吧。”

来到墓前,两人一人拈香,一人烧纸。点点香火寄托的是无尽思念,无限情义。

 明诚在明镜坟前一边烧着黄纸一边说着:“大姐,对不住,我这几年没能来看你,但阿诚心中从不敢忘大姐教诲。” 

明楼插好香,退回明镜坟前深深一鞠躬:“大姐,明天我和阿诚就要前往巴黎。当年答应您的承诺,明楼终于能兑现了。”

明诚看着明楼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明镜去世,明楼抱着中枪的明镜伤心欲绝地说:“以后谁还会管我啊?”

他心中一动,起身上前握住了明楼的手也是一鞠躬:“大姐,以后我会替你管着大哥的。”

明楼转头斜了一眼明诚,见他一脸坚定,心下了然,紧了紧阿诚手,转向墓碑:“大姐放心,我有阿诚,阿诚也有我。”


回程的路上,天气开始放晴,路上一个三岁左右孩子挣开母亲牵着的手,踉跄地向前两步,指着云端开心地喊道:“妈妈,太阳!”

明楼循声望去,叹道:“是啊,太阳出来了。”

“冬夜终要过去了。”明诚站在他身侧,同他一起眺望远方。

天际一轮红日正从山顶缓缓升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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